| 记忆中的北山村永远是一个狭小而又长不大的小村落，村子里零零散散地居住着几十户人家。村的最西头有一排整齐的土制矮房，房后约百十米处是一片很宽又很深的人工大水塘，而那排矮房就是虎子、我家以及村西六七户人家的简单住处了。 两三场大雪过后，奎屯河水就已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冰面上有时也会有一些一眨眼便快速逃离而去的自认为这里永远是属于自己神圣领地的动物们。而这些神出鬼没的野兽在那个特殊年代则成了北山村大人和男孩子们共同袭击的对象，这里面少不了虎子他们。这一天，虎子与几位同学约好，临出门时还像模像样地对家人说：“我们几个出去拾柴禾了。”说完之后，五六人拉上木制爬犁迅捷地向奎屯河方向奔去。 几天前，虎子他们已在那片大漠丛林中悄悄布下了一批用细铁丝挽成的小套子，在每个铁丝套子的上面孩子们又链上一根稍微粗一些的长木棍，专门用来捕捉那些在饥饿中四处觅食的小动物们。每年的冬季，野兔、呱呱鸡甚至一些个头弱小的野黄羊都有可能成为人们晚餐中的美味。那些可怜的动物们在刚被套住的一瞬间先是一阵恐慌和挣扎，然后又想摆脱深套在脖子或腿腕上的铁丝套，但它们越是这样反倒是越套越深，拖着那根长木棍跑不出几米便被活活勒死或被束手就擒。所有的这些绝活都是村里孩子们在很小的时候从父辈们闲聊时耳听来的，最后又在孩子们的身上不断被发扬光大。在那个年代，这似乎也成了村里孩子们在漫长而又寒冷的冬季里一件最愉快、最值得骄傲的乐事了。 虎子的小鼻头早已被凛冽寒风吹得有些麻木不仁了，但他的那双小眼睛一路上始终都是炯炯有神。他不停地喘着哈气，又顺手从身边的雪堆中抓出一把白雪塞进嘴里，那个爽劲真是没法形容。在他的眼里，似乎感觉到正有上百只野兔迎着自己扑面而来。想着想着，虎子禁不住笑出了声。伙伴们知道，虎子这家伙从他父亲那学到的这门绝技在北山村的小朋友中无人能比，虽说在水塘里虎子有时会吃上一些亏。所以虎子也经常这样告诫这帮孩子：“跟着我，有你们吃香喝辣的。” 他们很快来到河边的一片密林中。沿着缓缓的河道往下走了约摸不到五十米，就听见丛林深处传来一阵“嗷嗷”声。不知是谁看走了眼，用手往远处一指惊呼一声：“狼！”这帮孩子们一个个吓得掉头鼠窜，四处狂奔。也不知跑出去有多远，没有人感觉到身后有什么异物在奋力追逐，大家停下脚步一个个口吐白沫相互埋怨：“哪来的狼？吓成这样。”虎子生气地望着大家。小伙伴们又折转身向刚才出事的地方走去。 眼前的景象让这帮孩子们一下子看呆了。只见一只个头瘦小、毛色棕黄的小狐狸惊恐万状地望着大家，它的一只小脚被深深套在虎子他们前两天所布下的圈套中。在它四周半径约五六多米的范围内，那片原本又深又厚的白雪已经被这只狐狸扑腾得不成样子，缠绕在它脚后的那根细铁丝紧连着那根长木棍，它无论如何也逃不出去了，这只可怜巴巴的小家伙已经在这块荒地上折腾了好大一阵子了。这帮小伙伴们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如何面对和处理这只已经到手的猎物。看到周围一下子围上来这么多人，这只小狐狸越发显得焦躁和不安。它张开嘴巴，踉踉跄跄地露出尖牙，想要扑咬近处的孩子，但刚一抬起前脚接着就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看来连一点点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虎子看到狐狸的后腿跟上开始不停地往外渗血，周围血地上殷红的血印已被白雪映衬得十分刺眼。不知谁大喊一声：“杀了它！”周围的孩子中已经有人急不可耐地大声嚷嚷着。有人开始蠢蠢欲动，准备抄家伙。 狐狸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无助的光。它在原地不停地打转，想要撕开一条生路，但眼前的一切让它所有的努力都成了痴想。 虎子的心好像被针猛扎了一下，生生地痛。他望了望漫坡边梧桐树上的一只乌鸦，随手把手中那根已削了尖刺的木棍狠狠地掷了出去。小狐狸猛地惊了一下，浑身颤抖着，它似乎感觉到，这一次无论如何也逃不出这帮孩子的手心了。它仰起无奈的头，对着苍天发出了一阵凄凄惨惨的嚎叫。 “谁也不许动它！”虎子怒目而视。 风裹携着雪从北山峰顶顺势而下。在返回村里的小路上，出现了这样一群队伍：小木爬犁排成一溜在风雪中踌躇前行，没有人再说过多的话，大家只有一个心愿：“回家、赶快回家。”小狐狸后腿跟上的那根长木棍已被丢弃，它被虎子他们装进一只厚布袋中牢牢地捆帮在爬犁车上动弹不得。 在随后的大半年里，这只毛色棕黄的小狐狸渐渐成了虎子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好朋友。虎子他爸专门请村里的老兽医给狐狸受伤的后腿上了些药，细细疗伤，又用薄木板把它的后腿紧紧缠住。虎子每天都会想法子给它弄点可吃的东西，眼瞅着它把东西吃下去。小狐狸也由起初对孩子们十分恐惧慢慢变得亲近起来，不再惧怕人们，它也开始渐渐适应身边的环境。而村上一些上年岁的老人却对虎子家投来鄙夷的目光，认为虎子和他爸真是无聊至极，自家口粮都很吃紧的年代哪来得这份闲情？虎子一家人却不这么认为，把小狐狸当成自家的牲畜来饲养。村上的那帮男孩子们也时不时来光顾一下，看着他们抓获的猎物一天天长大，孩子们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 小狐狸浑身原本毛茸茸、棕黄色的毛发渐渐变成了纯正的金黄色，很快长成了一只招人喜爱的大家伙了。这天，刚刚放学走进家门，虎子他爸对他说道：“儿子，那小狐狸也长大成形了，该去它应该去的地方啦。咱们把它放生吧！舍得不？” 虎子眼里顿时盈满了泪花，极不情愿地丢下书包。在推开圈门的一刹那，这只驯养了大半年身材精干的小狐狸竟不知该如何迈开脚步。它从门栅边蹒跚跳过，又回过头来朝它的主人们深情地张望了一眼，随后，放开四蹄朝着大北山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很快便消失在红霞满天的夕阳中。 |
